87年,我在深圳摆地摊,一个香港老板,看中了我设计的衣服
那年的八月,深圳热得像个大蒸笼,闷得人浑身黏糊糊的。
空气里混着海风的咸味、大排档的油烟,还有街边廉价香水那股甜腻腻的味儿。
我叫林岚,刚二十岁,从湖南乡下跑出来,一头扎进这个传说中满地是机会的地方。
我的小摊,就支在东门老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地上铺了块蓝白格子的塑料布,上面摆着我自己捣鼓出来的几件衣服。
旁边摊子震天响地放着流行歌,再过去是卖旧书的小贩,老板叼着烟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页。
这就是我梦想开始的地方。
“靓女,这条裙子点卖啊?”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,拎起我挂在竹竿上的一条连衣裙。
那是我最花心思的一件。照着港片里明星的样式改的,偷偷收了腰线,还加了两个实用的小口袋。布料是我托人从广州淘来的处理货,藏蓝色,带点暗暗的小碎花。
“三十五块。”我赶紧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女人嘴一撇,“三十五?抢钱啊?这料子,我在布料市场见过,顶多五块钱一米。”
我心里揪了一下。料子是便宜,可样子是我想破头画的,一针一线是我熬了几个通宵缝出来的。
“大姐,手工不要钱啊?这版型,你在别处可找不着。”我挺直腰板,话说得比心里有底。
她嗤笑一声,把裙子丢回竿子上,扭身走了。
我坐回小马扎上,心里那点热气,“嗖”一下就凉透了。
肚子饿得咕咕叫,晚饭还没着落。
兜里就剩下下午卖出一件衬衫挣的三块五毛钱。
我哥林涛要是知道我从电子厂跑出来摆地摊,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。他总说,女孩子家,找个安稳工作,以后嫁个好人家,比啥都强。
安稳?我一想到流水线上那些麻木的脸,还有拉长尖着嗓子喊“下一个”,就觉得喘不过气。那种安稳,跟蹲监狱有啥区别?
天黑了,街上的人反而多了起来。
东门这块地方,晚上才真正活过来。香港过来的货车,天南地北的口音,还有跟我一样揣着梦想到这里碰运气的年轻人。
大家眼里都烧着两团火,一团是野心,一团是迷茫。
就在我饿得发晕,准备收摊的时候,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停在了我的摊子前。
我顺着皮鞋往上看。熨得笔挺的白衬衫,西装裤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夹着根万宝路。
一股清爽的古龙水味飘过来,跟周围的汗味格格不入。
是个香港来的老板。在深圳待久了,是不是香港客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他们身上有种特别的派头,看人的眼神都像在掂量价值。
他没说话,蹲下身,手指干干净净的,指甲修得整齐,在我那几件衣服上仔细地看。
他捏起那条被嫌弃的裙子的衣角,凑到眼前端详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碰上懂行的了。
“这料子,是处理布吧?”他开口了,普通话带着浓浓的粤语腔。
我点点头,没吭声。
“车工还行,就是线头没收拾利索。”他又说。
我脸上发烫,下意识想去把裙子拿回来。
他没松手,反而站起来,把整条裙子从竿子上取下来,对着路灯的光看。
“这腰身,谁教你这么收的?”他问。
“我自己琢磨的。”我声音不大,但很肯定,“女人嘛,腰线显出来才好看。”
他忽然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把裙子递还给我,“这件,还有那件白衬衫,我都要了。”
我一下没反应过来。
“多少钱?”他从裤兜里掏出个皮夹子。
“裙子三十五,衬衫二十。”我报了价,心砰砰直跳。
他没还价,直接从皮夹里抽出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。是港币。
“没人民币了,港纸得唔得?”
我哪见过港币,连忙摆手,“我……我找不开。”
他想了想,从皮夹层里抽出一张名片,又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支金笔。
“我叫黄耀华。”他在名片背面唰唰写下一串号码,“这是我电话。明日带上你所有的设计,来这个地址揾我。”
他把名片和衣服一起塞给我,“衫当我买咗,钱听日一齐俾你。”
说完,他掐灭烟,转身就汇入了人流。
我捏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名片,上面烫金的头衔晃眼:香港华兴纺织有限公司,总经理,黄耀华。
脑子一片空白。直到一阵烤鱿鱼的香味飘来,我才回过神。
回到和我哥、准嫂子梅娟合租的农民房,快半夜了。
一开门,一股隔夜饭菜的味儿扑面而来。客厅只亮着盏小黄灯,梅娟坐在桌边织毛衣,显然在等我。
我哥已经睡了,里屋传来鼾声。
“又咁夜?”梅娟眼皮都没抬,声音尖细,“你那个破摊,一日能挣几个钱?辛苦巴拉的,还不如在厂里老老实实做工。”
我没搭理,放下东西去厨房灌了一大杯凉水。
“我同你讲紧话啊,林岚!你当我透明?”梅娟把毛衣针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嫂子,我好累,有乜事听日再讲好唔好?”我尽量让语气平和点。
在这个家,我是寄人篱下。我哥那点工资大半寄回老家,剩下的就靠梅娟在餐厅端盘子的钱撑着。我辞职这事,她一直记着。
“听日?听日你又唔知死咗去边!”梅娟站起来,双手叉腰,“我话你知林岚,呢个家唔系你一个人嘅!你大佬为你食咗几多苦?你倒好,话唔做就唔做,你有冇谂过我哋?”
“我有谂!”我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也大起来,“就系因为谂过,我先要自己揾路!我唔想一世喺流水线,咁会同死有乜分别!”
“揾钱?就凭你嗰几件烂衫?”梅娟冷笑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带回来的袋子。她走过去,一把抓起那条藏蓝色裙子。
“哟,识得整新衫着啦?你边度来嘅钱买布?”
“呢啲系卖唔出嘅!”我冲过去想抢回来。
拉扯间,黄耀华那张名片从裙子口袋掉了出来,飘到地上。
梅娟眼尖,一下子看到了。她弯腰捡起来,就着昏暗的灯光念:“香港华兴纺织有限公司……总经理……黄耀华?”
她脸色瞬间变了,狐疑地盯着我,“林岚,你老实讲,呢个系边个?”
“一个客。”
“客?乜客会俾你呢种名片?”梅娟的想象力立刻丰富起来,脸色越来越难看,“你系咪出面做咗乜唔见得光嘅事?我话你知,你敢坏我哋林家名声,我第一个唔放过你!”
“你乱讲乜嘢!”我气得发抖,“你谂嘢可唔可以干净啲!”
吵闹声吵醒了我哥。林涛揉着眼从里屋出来,一脸烦躁,“三更半夜,吵乜吵!使唔使瞓觉啊!”
梅娟立刻像找到靠山,把名片塞到林涛面前,“你睇下!睇下你呢个叻妹!工又唔好好做,出面同啲唔三唔四嘅人往来!”
林涛接过名片看看,又看看我,“岚岚,到底乜事?”
我看着他,这个我以为能永远保护我的大哥,眼里只有疲惫和怀疑。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。
不想解释了。对他们来说,一个香港老板睇中我的设计,就像讲古。他们只信实实在在的东西,比如工厂的工卡,比如每个月准时出粮的工资条。梦想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,在他们眼里,一文不值。
“冇也,你哋中意点谂就点谂啦。”
我从梅娟手里夺回裙子和名片,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那是用木板隔出的一小块地方,只放得下一张床。
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,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。委屈、愤怒,还有说不出的孤独,像潮水一样把我吞没。
我把那张名片攥在手心,烫金的字硌得手心生疼。
去,定系唔去?
去,可能系个局,就像梅娟讲嘅咁。
唔去,我就要继续睇佢面色,继续喺个充满油烟同汗臭嘅夜市,浪费晒我嘅青春同热情。
唔知坐咗几耐,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。
新的一日,开始了。
我做了决定。
第二日,我揣住我所有嘅设计图,坐上去罗湖嘅巴士。那是我画了足足三年的心血,用一个旧速写本装着,宝贝过命。
黄耀华俾嘅地址,系国贸大厦旁边嘅一间酒店,叫“阳光酒店”。
我企喺金碧辉煌嘅酒店大堂,睇住着住笔挺制服嘅门童,踩住可以照出人影嘅大理石地板,感觉自己似个行错地方嘅乡下妹。我身上件的确凉衬衫,洗到快透明。
一个着住旗袍嘅服务员行过来,客气地问:“小姐,请问你揾边位?”
“我揾黄耀华先生。”我把“耀”字讲得有啲拗口。
佢微笑住,将我引到大堂嘅咖啡厅。
黄耀华已经喺度,坐喺靠窗位,睇紧报纸。见到我,佢放下报纸,向我招招手。
“坐。”
佢今日着住件浅灰色西装,冇打呔,睇落比琴日随和啲。
“饮啲乜?咖啡定系奶茶?”
“白水就得。”我拘谨地坐下,将怀里的速写本放喺枱面。
佢笑咗笑,叫来服务员,“一杯冻柠茶,一杯白水。”
然后佢望住我个速写本,“嘢都带齐啦?”
我点点头,将本子推过去。
佢接过去,一页一页,睇得好仔细。
咖啡厅播住舒缓嘅音乐,但我的心跳到上喉咙。
呢几本画稿,系我全部身家同底气。如果连佢都睇唔上,我真系唔知自己仲可以做乜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佢睇得越耐,我越紧张,手心的汗整湿咗裤脚。
终于,佢合上本子。
“林小姐。”佢望住我,眼神好认真,“你好有天分。”
我鼻头一酸,眼泪差啲飙出来。呢系我第一次,听人咁肯定我。唔系“唔务正业”,唔系“瞎折腾”,而系“有天分”。
“但系,”佢话锋一转,“你嘅设计,仲好粗糙。”
我愣住。
“你谂法好好,好大胆,但你对布料、对工艺、对市场,几乎一窍不通。”佢一针见血,“你啲设计,画喺纸上好靓,但要做成成衣,卖俾客,重有排路要走。”
我啱啱燃起嘅希望,瞬间俾人淋咗一盘冷水。
“咁……”
“不过,呢啲都唔系问题。”佢打断我,“技术可以学,经验可以积,但才华,系老天爷赏饭食。”
佢从公文包拎出一份文件,“我打算喺深圳开间服装加工厂,专做香港市场订单。我欠一个设计师,一个有谂法、有冲劲嘅设计师。”
佢将文件推到我面前,“我俾你个机会。你,敢唔敢接?”
我望住佢,个心狂跳。
“我……我需要做啲乜?”
“好简单。”佢伸出三只手指,“一个月之内,从你啲设计图度,拣出三款。用我提供嘅布料,做出三件样衣。要可以直接挂喺香港铺头卖嘅水准。”
“如果我做到呢?”
“做到,我就聘请你做我哋工厂嘅首席设计师。底薪五百,每卖出一件你设计嘅衫,你都有蚊提成。”
五百蚊!一蚊提成!我被呢个数字砸晕了。要知,我喺电子厂捱生捱死,一个月先百二蚊。我大佬喺地盘做散工,一个月都系两百蚊。梅娟喺餐厅做侍应,百五蚊。五百蚊,对我哋来讲,简直系天文数字。
“咁……如果我做唔到呢?”我仲系问出心里担忧。
黄耀华笑咗。
“做唔到,即系证明我睇错人。你拎走五百蚊材料费,我哋两不相欠。你就当我,买咗你几张设计图。”
呢个条件,优厚到似个陷阱。我望住佢,想从佢对深邃嘅眼入面睇出啲乜。但我乜都睇唔出。我只知,呢系我唯一嘅机会。错过,可能就再冇。
“好,我做。”我听自己把声讲出来,坚定到唔似自己。
从酒店出来,我手裡多咗个沉甸甸嘅信封。入面系五百蚊,同几张布板。黄耀华话,呢系订金同材料费。佢叫我去东门布料市场,揾个叫“李记布行”嘅老板,将布板俾佢睇,佢会将最好嘅料子俾我。
阳光刺眼,但我成身充满力量。我甚至唔记得翻去要点同梅娟同我大佬交代。我个脑淨系得一个念头:我要做出来,我一定要做出来。
我先去咗布料市场。李记布行果然名不虚传,入面嘅布料睇到我眼花缭乱。我将布板递俾李老板,一个精瘦嘅中年男人。佢一睇,眼神都变咗,即刻请我入里屋,拎出压箱底嘅好货。真丝,香云纱,进口嘅蕾丝……我似刘姥姥入大观园,摸住啲丝滑、柔软嘅布料,激动到讲唔出话。呢就系黄耀华讲嘅,好马要配好鞍。再好嘅设计,冇好嘅面料,都出唔到效果。
我小心翼翼拣咗三款布料,李老板帮我计好尺寸,裁低嚟。淨系呢啲布料,就用咗三百几蚊。我抱住嗰几匹沉甸甸嘅布,感觉似抱住我嘅未来。
翻到屋企,意外地,梅娟同我大佬都喺度。客厅气氛好压抑。
见到我怀裡抱住嘅布,梅娟块面即刻拉落嚟。
“你边度来嘅钱买呢啲?”
“我……”我唔知点解释。
“你系咪真系揾咗个香港老板?”林涛开口,把声充满失望,“岚岚,你点咁糊涂!嗰种人讲嘅话点信得啊!”
“佢唔系骗子!”我将布料放喺枱,从口袋摞出剩低嘅钱,拍喺枱面。“呢系佢俾嘅订金,叫我做样衣。做好咗,佢就请我做设计师,一个月五百蚊底薪!”
梅娟望住枱面叠大团结,对眼都直晒。但佢好快反应过来,一手抢过啲钱,数咗数,然后冷笑:“五百蚊?佢俾你五百蚊,你就将个魂都卖俾佢?林岚,你系咪傻?边有咁大只蛤乸随街跳!”
“唔系骗局!”我急咗,“佢有公司,有工厂,佢……”
“佢有老婆仔女未啊?”梅娟尖刻地打断我,“佢系咪睇你后生靓女,想包起你?我话你知,我哋林家唔丢得起呢个人!”
“啪!”我狠狠一巴掌拍喺枱面,枱上嘅碗筷都跳起。
“梅娟!你把口放干净啲!”我激到成身震,“你凭乜咁侮辱我?就因为我自已想做啲嘢,就因为我想似你哋咁,认命,所以我活该俾你哋咁谂?”
“你……”梅娟俾我吼到一愣,跟住喊咗出嚟,一头扑入我大佬怀裡。
“林涛,你睇下佢!你睇下佢咩态度!我为咗呢个家,辛辛苦苦,到头来,仲要俾你细妹指住嚟闹!我唔过啦!呢啲日子冇法过啦!”
林涛抱住佢,手足无措,淨系可以向我发火。
“林岚!你同大嫂道歉!”
我望住佢哋,突然觉得好可笑。
“我冇错,我道乜歉?”
我抱住我啲布,转身返房,重重咁闩咗门。
门外,系梅娟嘅哭闹声,同我大佬嘅叹气声。
我知,呢个家,我可能住唔落去。
接落嚟嘅日子,我将自己彻底关起身。屋企部老式蝴蝶牌衣车,俾我从杂物房拖出嚟,擦到锃亮。呢部系我妈留低嘅嫁妆,后尾跟住我一齐嚟深圳。
我冇日没夜咁画图,打版,裁剪,车衫。
客厅变成我嘅战场。布料同纸样铺到一地,我大佬同梅娟只可以侧住身行路。
梅娟块面一日黑过一日,指桑骂槐嘅说话越来越难听。
“真系当呢度系自己屋企咯,都唔睇下边个交租。”
“有啲人啊,就系命好,有人养住,乜都唔使做。”
我当冇听到。
我所有精力,都放喺嗰三件衫度。
呢系一场豪赌,我唔可以输。
第一件,我拣咗款改良旗袍。用嗰匹墨绿色真丝,领口改成小V领,袖做成七分袖,下摆开咗个恰到好处嘅叉。有古典韵味,又唔失现代嘅性感。
第二件,系白色泡泡袖衬衫,配条高腰阔腿裤。灵感嚟自一部法国电影。我要令着住佢嘅女仔,既可以干练出入写字楼,亦可以优雅坐喺咖啡馆。
第三件,系一条红色连身裙。设计图我改咗十几次。我想要一种燃烧嘅感觉,一种扑面而来嘅生命力。就好似深圳呢座城,就好似我自己。
我用嘅系最贵嘅香云纱,垂坠感极好。V字领,无袖,腰间用条阔腰带束住,裙摆好大,行起路上嚟,似一团流动嘅火。
做呢条裙嘅时候,我将手指拮咗好几个窿。血滴喺红色嘅布上,根本睇唔出。
我大佬偶尔会偷偷塞两个馒头,或者一杯麦乳精俾我。佢乜都唔讲,但眼神裡,有担忧,都有咁一丝丝嘅……期望?我唔知。我只知,我快顶唔顺。连续半个几月通顶,我对眼又红又肿,个人都瘦咗大圈。
终于,喺第二十九日凌晨,我车完最后一行线。三件样衣,整整齐齐掛喺房。我望住佢哋,就好似望住自己嘅细路。佢哋唔完美,有啲地方嘅针脚重好幼嫩,但佢哋系我用尽心血嘅作品。
我打俾黄耀华。电话那头,佢把声听落好平静。
“做好啦?听朝十点,都系阳光酒店,我等紧你。”
收线,我虚脱咁瘫喺床,一秒钟就瞓着。呢一觉,瞓到天昏地暗。
再醒,系俾一阵好嘈嘅闹交声吵醒。系梅娟同我大佬。
“……你就系心软!你睇佢将个屋企搞成乜样!呢啲烂布周围都系,就快交租啦,佢嗰五百蚊使到一分都冇,我哋攞乜嘢交!”
“你少讲两句啦,岚岚佢都唔容易……”
“佢唔容易?我容易啊?我日日在餐厅俾人点嚟点去睇人面色,我容易啊?林涛我话你知,今日你一定要拣!呢个家,有佢冇我,有我没佢!”
我个心,沉到谷底。我默默咁爬起身,开始执嘢。我啲嘢唔多,一个帆布袋就装得晒。
我将我嗰三件宝贝衫,小心翼翼咁装入一个大纸盒。
我行出房。客厅裡,我大佬同梅娟都愣住,望住我手裡嘅行李。
“岚岚,你……”
我冇望我大佬,淨系望住梅娟。“大嫂,唔该你呢段时间照顾。我今日就搬出去。”
梅娟块面闪过一丝得意,但好快又扮返副无辜样,“哎呀,你呢个细路,点讲呢啲话,我嗰阵都系激头上啧……”
我笑咗笑,冇戳穿佢。“大佬,”我转向林涛,“你好好保重。”
林涛个嘴郁咗下,想讲乜,但最终淨系得一声叹息。“你自己……小心啲。”
我点点头,抱住我个纸盒,拉开门,行咗出去。
冇回头。
出面阳光好好,刺到我眼痛。
我抱住个盒,企喺人来人往嘅街头,突然唔知去边度。
深圳咁大,但冇我容身之处。
我睇咗眼手表,九点半。离同黄耀华约好嘅时间,重有半个钟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抹咗眼角啲泪,向巴士站行去。
无论如何,今日呢场仗,我一定要赢。
我抱住巨大嘅纸盒,迫上去罗湖嘅巴士。车上人多,汗味混埋各种气味,熏到人头晕。我将个盒实实咁抱喺怀裡,惊整坏入面啲衫。
到咗阳光酒店,我几乎系好狼狈咁冲入去。大堂嘅冷气令我打个冷震。
我见到黄耀华啦。佢重系坐喺嗰个靠窗位,但身边多咗个人。一个好时髦嘅女人。大波浪卷发,鲜红色嘴唇,着住一身裁剪得体嘅套裙,成身散发住“精英”两个字。
我犹豫咗下,定系行过去。
“黄生。”
黄耀华见到我,点点头,指咗指对面个位。嗰个女人擘高头,用一种审视嘅目光打量我,眼神裡带住一丝唔易察觉嘅轻蔑。
“同你介绍下,”黄耀华话,“呢位系我哋喺香港嘅合作方,利丰集团嘅采购总监,Ada小姐。”
“Ada,呢位就系我同你提过,好有设计天分嘅细路女,林岚。”
我连忙向佢点头,“Ada小姐,你好。”
Ada只系微微颔首,算系回应。
“嘢带嚟啦?”黄耀华嘅目光落喺我怀裡嘅纸盒。
“带嚟啦。”
我将纸盒放喺枱,小心翼翼咁打开。我先摞出件墨绿色改良旗袍。跟住系嗰套白衬衫同阔腿裤。系条火一样嘅红色连身裙。我将佢哋一件一件,平铺喺旁边空嘅梳化上。
成个咖啡厅,好似瞬间静晒。Ada对眼,直直咁盯住条红色连身裙,再也移唔开。佢企起身,行到梳化边,伸出手,但又有啲犹豫,好似惊整坏佢。
“呢……呢件系你做嘅?”佢终于开口,把声带住一丝唔信。
我点点头。
佢俯低身,拿起条裙,仔细咁翻转嚟睇。睇领口,睇袖窿,睇锁边,睇针脚……比上次黄耀华睇得重仔细。
黄耀华冇出声,淨系端起咖啡,慢慢饮咗啖,嘴角带住一丝笑意。
过咗好耐,Ada先放低条裙。佢转过身,望住我,眼神已经完全变咗。唔再系轻蔑同审视,而系一种混杂住惊讶、欣赏,甚至系一丝妒忌嘅复杂情绪。
“林小姐,”佢话,“你开个价啦。条裙嘅设计,我哋公司要咗。”
我愣住。我冇谂到会系咁样一种情况。我望住黄耀华,佢俾我一个鼓励嘅眼神。我定咗定神,话:“对唔住,Ada小姐。我嘅设计,唔卖。”
Ada显然冇估到我拒绝,佢皱起眉头,“唔卖?细妹,你可能唔知我哋利丰集团喺香港意味住乜。我哋睇中你嘅设计,系你嘅荣幸。”
佢把声,又返到嗰种高高在上嘅姿态。
“我知,”我望住佢对眼,不卑不亢,“但呢系我嘅作品,就好似我嘅细路。我唔会卖我嘅细路。”
“咁你想要乜?”
“我想要合作。”我话,“我出设计,你哋出渠道。利润,我哋分成。”
Ada好似听到乜嘢天大笑话,嗤笑一声。
“合作?同你?一个连工作室都冇嘅内地妹?”
呢句话,似一支针,狠狠拮入我个心。
系啊,我有乜?我啱啱俾人赶出门口,连住嘅地方都冇。我凭乜同人谈合作?我块面一阵红一阵白,啱啱鼓起嘅勇气,瞬间泄咗一半。
就喺呢阵,黄耀华开口。
“Ada,你唔使急下定论。”佢慢条斯理咁话,“林小姐嘅设计,值呢个价。”
佢转向我,“林小姐,你嘅条件,我应承。我哋华兴,同你合作。”
佢又望住Ada,“至于渠道,利丰唔做,大把人做。你话系咪,Ada?”
Ada块面变咗变。佢同黄耀华对视咗几秒钟,最终,定系妥协。
“好。”佢从牙缝度挤出一个字,“不过,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第一批货,一定要喺一个月内上市。如果销量唔好,我哋随时终止合作。”佢盯住我,一字一句咁话,“而且,所有宣传,都唔可以出现你个设计师名。我哋要用我哋香港本土设计师嘅名义。”
呢系行规。一个冇人知嘅内地设计师,对香港消费者嚟讲,冇任何吸引力。我知,呢系侮辱,亦系现实。
“我应承。”我话。
“好,爽快。”Ada从佢嘅名牌手袋攞出一份合同,“呢系我哋拟好嘅草案,你可以睇下。”
我接住份厚厚、全系繁体字嘅合同,一个头两个大。
黄耀华话:“合同你攞返去睇,唔使急签。当务之急,系先将工厂同生产线搞起。”
佢望住我,“林小姐,你而家,有地方住未?”
我窘迫咁摇头。
“咁啦,”佢话,“我暂时俾你喺公司附近租个单身宿舍。你先住低,都方便我哋沟通工作。”
佢谂得好周到。我望住佢,心里五味杂陈。呢个男人,似个谜。佢到底点解,要咁帮我?
事情就咁定低。黄耀华嘅行动力惊人。下昼,我就搬入佢安排嘅宿舍。喺福田区一个新建嘅住宅小区裡,一房一厅,虽然唔大,但干净光猛,家电齐备。比我大佬嗰个农民房,简直系天堂。更重要嘅系,呢度有我一个人嘅空间。我将我部衣车搬入嚟,放喺客厅最当眼嘅位置。望住窗外深圳嘅夜景,我第一次,有咗一种归属感。
第二日,黄耀华就带我去佢间厂。喺宝安,一个好大嘅工业区裡。厂房系新嘅,机器都系新嘅,一排排嘅衣车,喺灯光下闪住银光。工人们着住统一嘅蓝色工装,进行紧岗前培训。一切都井井有条,欣欣向荣。
“点样?”黄耀华企喺我身边,语气带住一丝骄傲。
“好……好壮观。”我由衷感叹。
“以后,呢度就系你施展才华嘅地方。”佢话,“你负责设计部,打版师、样衣工,都归你管。人手唔够,你自己去请。”
佢俾咗我一份授权书,同一个盖住公司公章嘅空白介绍信。“大胆去做。”佢话,“出咗问题,我担。”
嗰一刻,我望住佢侧边块面,突然觉得,呢个男人,其实都冇咁讨厌。
接落嚟嘅一个月,我几乎以工厂为家。我请咗两个经验丰富嘅打版师傅,又从乡下熟人中,揾咗几个手势好嘅样衣工。我哋组成咗一个细细嘅团队。我将我嘅设计图,一张一张咁讲解俾佢哋听。我要嘅唔净系将衫做出来,我要嘅系,将设计图裡嘅“魂”,都做出来。我哋为咗一条领口嘅弧度,可以争一个下昼。为咗个袋嘅位置,可以反复改几十次。
黄耀华偶尔会过嚟睇下。佢从唔干涉我嘅具体工作,淨系喺我遇到难题嘅时候,俾我啲建议。比如,边种面料缩水率高,需要提前处理。比如,边种工艺更适合大规模生产。佢就好似一本活教科书,令我迅速成长。
呢期间,我大佬嚟揾过我一次。佢系喺工厂门口等我。几日唔见,佢好似残咗好多,胡须拉碴。“岚岚。”佢见到我,搓住手,有啲局促。“大佬,你点来咗?”“我……我嚟睇下你。”佢从口袋掏出一个油纸包,“你大嫂……佢整咗你钟意食嘅梅菜扣肉。”我望住佢手裡嘅油纸包,心里讲唔出系乜滋味。“佢……佢都系口硬心软,你唔好放喺心度。”佢代梅娟解释,“嗰日你走咗之后,佢都后悔,喊咗几日。”我冇出声。有啲伤害,一旦造成,就唔系一句“后悔”可以弥补。“你喺度……几好吧?”佢问。“几好。”我点点头,“大佬,你返去啦。我呢度好忙。”我最终都冇接佢手裡嘅梅菜扣肉。佢望住我,眼神暗落去。“咁……咁你自己照顾好自己。”佢将油纸包放喺门卫室张枱,转身行咗。望住佢背影,我突然觉得,我哋兄妹之间,好似隔咗一道睇唔到嘅墙。我哋都返唔转头。
一个月后,第一批成衣,准时装箱,运去香港。一共三款,五百件。我企喺厂门口,望住货车慢慢驶离,心里又紧张,又期待。就好似一个等放榜嘅考生。
等宣判嘅日子,最难熬。黄耀华好似比我重平静。佢照常返工,开会,处理各种事务。净系偶尔,会递份香港报纸俾我。上面有我哋嗰几款衫嘅广告,放喺最当眼嘅位置。model系嗰阵香港当红嘅玉女明星。广告词写得好诱人:“来自巴黎嘅最新灵感,献俾全港最时尚嘅你。”我望住嗰行字,自嘲咁笑咗笑。巴黎?呢啲灵感,明明来自深圳福田区,一间充满汗水同机油味嘅宿舍裡。
一个礼拜后,黄耀华将我call到佢办公室。佢嘅表情,好严肃。我心里咯噔一下。“系咪……卖得唔好?”佢冇直接答,而系将一份销售报表推到我面前。我只手震住,攞起嚟。报表上面嘅数字,密密麻麻。我睇唔明嗰啲复杂嘅表格,淨系睇到最下面嗰个总计。五百件,三日之内,全部售罄。而且,利丰集团追加咗一万件订单。一万件!我感觉自己好似发紧梦。“林岚。”黄耀华望住我,第一次,叫我个名。“你成功啦。”我啲眼泪,刷一声就流咗出嚟。喜悦,激动,同无数个日夜嘅委屈同辛酸,喺呢一刻,全部爆发出来。我趴喺枱面,喊到似个细路。黄耀华冇安慰我,淨系默默递俾我一张纸巾。等我喊够,佢先开口。“按照合同,呢批货,你应该攞到嘅提成,系一万零五百蚊。”佢递俾我一个信封。我打开,入面系厚厚一叠港纸。我从来未见过咁多钱。“另外,”佢话,“Ada点名,下一季嘅设计,重系要你来做。佢话,佢要见下你位‘来自巴黎’嘅设计师。”
去香港嗰日,天气好好。我着住自己设计嘅嗰套白色衬衫同阔腿裤,企喺罗湖口岸。黄耀华开住架黑色奔驰车过嚟接我。呢系我第一次去香港。穿过长长嘅通道,当“香港”两个繁体字映入眼帘嗰阵,我重系忍唔住心潮澎湃。架车行驶喺高速公路上。窗外,系同深圳完全唔同嘅景象。高楼林立,密密麻麻,似一片钢铁森林。街道上,系川流不息嘅车流同人群。每个人嘅脚步,都好快,好快。空气裡,都弥漫住一股金钱同效率嘅味道。
“感觉点样?”黄耀华问。
“太快啦。”我话,“好似每个人都喺度跑。”
佢笑咗,“喺香港,时间就系金钱。手停,口就停。”
利丰集团嘅总部,喺中环最繁华嘅地段,一栋高耸入云嘅写字楼裡。Ada嘅办公室,喺顶层。巨大嘅落地窗,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。佢重系嗰副干练嘅样,见到我,块面露出公式化嘅笑容。
“林小姐,欢迎你。”
佢将我引到会客区,亲自斟咗杯咖啡俾我。
“你嘅设计,喺香港卖得好。”佢话,“我哋董事会好满意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下一季,我哋打算主推你嘅品牌。”佢望住我,“不过,我哋需要帮你重新包装下。”
“包装?”
“冇错。”佢递俾我一份文件,“我哋帮你虚构咗个身份。法国留学归来嘅新锐设计师,个名嘛,就叫‘Lina’。听落洋气啲。”
我望住份文件,上面有我“杜撰”出来嘅履历,从小学到大学,甚至重有喺巴黎实习嘅经历。编到有鼻有眼。
我觉得有啲荒谬,但又讲唔出边度唔对。
“仲有,”Ada继续讲,“我哋会帮你安排一啲媒体访问,同时尚派对。你需要学一啲社交礼仪,同英文。”
佢似个操控木偶嘅人,已经将我嘅未来,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“我……”
“呢系你应该得嘅。”黄耀华喺一旁开口,“你提供咗才华,我哋俾返个衬得起你才华嘅舞台你。”
我望住佢哋。一个香港商界嘅女强人,一个深藏不露嘅深圳老板。佢哋似两只无形嘅大手,要将我塑造成佢哋想要嘅样。
我心里,突然有咗一丝抗拒。
但我冇讲出来。
因为我知,我冇拒绝嘅资格。
接落嚟嘅几日,我住喺黄耀华喺半山嘅一处豪宅。佢帮我请咗礼仪老师,英文家教。我似个俾人设定好程序嘅人偶,每日学点用刀叉,点着高跟鞋,点微笑住同陌生人打招呼。夜晚,黄耀华会带我参加各种派对。喺嗰啲觥筹交错,衣香鬓影嘅场合,我见到好多喺电视上先见到嘅人物。明星,富商,社会名流。佢哋讲住我听唔明嘅笑话,谈论住我无法理解嘅话题。我着住Ada为我准备嘅昂贵晚礼服,端住杯香槟,努力咁挤出得体嘅微笑。但我感觉自己,似个小丑。我同佢哋,系两个世界嘅人。
有一晚,喺一个慈善晚宴上,我饮多咗。黄耀华送我返屋企。喺车上,我借住酒意,问出嗰个一直盘旋喺我心里嘅问题。
“黄生,你点解对我咁好?”
佢开住车,目不斜视。
“我唔系对你好。”佢话,“我系投资。”
“投资?”
“冇错。”佢将车停喺路边,转过头望住我。街灯嘅光,从车窗外照入嚟,喺佢块面度投下明暗嘅光影。
“我第一次喺你个地摊度见到你嘅设计,我就知,你系一块未经雕琢嘅璞玉。”
“你欠嘅,唔系才华,系机会,系平台。而呢啲,我啱啱有。”
“我帮你,就系帮我自己。你嘅成功,就系我嘅成功。呢,就系生意。”
佢嘅话,好冷静,好现实,甚至有啲残酷。将晒啲温情脉脉嘅面纱都撕低。
我突然觉得有啲冻。
“咁你呢?”我问,“你点解拣来深圳?你喺香港,应该有好好嘅发展。”
佢沉默咗好耐。耐到我以为佢唔会答。
佢从口袋攞出一支烟,点上,深深咁吸咗啖。
烟雾缭绕中,佢嘅眼神,变得有啲悠远。
“我唔想一世俾人打工。”佢话,“香港,系李生嘅城,系霍生嘅城。嗰度,机会已经分晒。我哋呢啲冇背景嘅后生仔,想出嚟,太难啦。”
“但深圳唔同。”
“呢度,系一张白纸。只要你敢谂,敢搏,就有可能画到最新最靓嘅图画。”
佢对眼,闪住一种同我相似嘅光芒。嗰系野心,系渴望,系对未来无限嘅憧憬。
嗰一刻,我突然有啲明白佢。我哋,其实系同一种人。都系唔甘心命运嘅安排,想靠自已嘅双手,搏出一个未来嘅赌徒。只系,佢嘅赌注,比我大得多。
从香港返嚟后,我开始着手准备下一季嘅设计。灵感,好似泉水咁涌出。我喺香港见到、听到嘅一切,都成咗我创作嘅素材。中环女白领嘅干练,旺角少女嘅俏皮,维多利亚港嘅夜景,甚至茶餐厅一杯冻柠茶嘅颜色。我将佢哋,都画入我嘅设计图度。我嘅生活,似乎行上正轨。有咗自己嘅事业,有咗唔错嘅收入。我甚至帮自己买咗部细细嘅电视机。
有一晚,我正睇紧电视,门钟响。我打开门,见到我大佬同梅娟,拎住大包小包嘅嘢,企喺门口。“岚岚。”梅娟块面,堆满讨好嘅笑。“我哋……嚟探下你。”我俾佢哋入屋。梅娟似参观景点咁,喺我个细细嘅单位度转来转去,个嘴不停发出夸张嘅赞叹。
“哎呀,岚岚,你呢度真系好,比我哋个狗窦好得多。”
“部电视机,要唔少钱吧?”
“你呢张梳化,坐得好舒服。”
我大佬淨系局促咁坐喺一边,一言不发。我斟咗水俾佢哋。“你哋……有乜事吗?”我问。梅娟搓住手,终于讲出嚟意。
“嗰个……岚岚啊,你睇,你而家都出人头地啦。你大佬……佢想做啲小生意,你睇,你可唔可以……先借我哋啲钱?”
我望住佢,心里讲唔出系乜滋味。
“要几多?”
“五……五万。”梅娟伸出五只手指,把声都震。五万。喺1988年嘅深圳,呢绝对系一笔巨款。
“你哋要做乜生意?”
“你大佬想顶间细铺,卖啲五金建材。而家深圳周围都起紧楼,呢啲生意,实赚到钱。”梅娟讲到眉飞色舞。我望住我大佬。佢耷低头,唔敢望我。“大佬,呢个系你嘅意思吗?”林涛擘高头,眼神闪缩,“岚岚,我知,呢个要求有啲过分。但系……我唔想一世喺地盘度卖力气。我都想……好似你咁,做啲自己嘅嘢。”佢嘅话,触动咗我心里最柔软嘅地方。曾几何时,我都同佢一样,渴望住可以掌控自己嘅命运。我沉默咗。梅娟见我犹豫,急咗,“岚岚,我哋可系一家人啊!你而家发达啦,唔可以唔记得你大佬啊!当初唔系我哋,你连来深圳嘅路费都冇!”佢开始翻旧账。我叹咗口气。
“钱,我可以借。”我话,“但系,我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你讲,你讲!莫讲话两个,十个都得!”梅娟连忙话。
“第一,啲钱系借,要写欠单,要计利息。”梅娟块面僵咗下。
“第二,”我望住我大佬,一字一句咁话,“呢间铺,一定要你自己话事。铺头所有事,都要你话晒事。大嫂,唔可以插手。”
梅娟块面,彻底拉落嚟。
“林岚!你咩意思!你防住我啊?”
“我唔系防你。”我平静咁话,“我大佬呢个人,老实,心软。做生意,需要果断。我惊……你哋意见不合,最后搞砸件事。”
林涛猛地擘高头,望住我,眼神充满感激。佢太了解梅娟嘅为人。亦太了解佢自己。
“好!岚岚,我应承你!”佢企起身,重重咁点点头。
梅娟重想讲乜,俾林涛一个眼神瞪返去。
最终,我借俾佢哋五万蚊。我将我所有积蓄,都攞咗出来。我大佬写咗欠单俾我,揿咗手指模。临走嗰阵,佢望住我,个嘴郁咗下,想讲乜。最终,淨系讲咗一句:“岚岚,多谢你。”我笑咗笑,“大佬,我哋系一家人。”
送走佢哋,我望住张欠单,突然觉得有啲攰。钱,可以买来尊重吗?可以修复我哋之间已经出现嘅裂痕吗?我唔知。
新嘅设计,好快就出来。黄耀华同Ada都好满意。工厂开始加班加点生产。一切,似乎都向住更好嘅方向发展。
一场风暴,正喺悄无声息咁逼近。
嗰日,我正喺工厂嘅版房度,同师傅讨论一个新嘅细节。黄耀华嘅秘书,一个叫小玲嘅女仔,慌慌张张咁跑入嚟。
“林……林姐,唔好啦!出事啦!”
“点呀?慢慢讲。”
“香港嗰边……我哋啲衫,俾人告咗!”
“告乜?”
“告我哋……抄袭!”
我个脑,“嗡”一声,一片空白。
抄袭?点可能!每一个设计,都系我一笔一画画出来!
我跟住小玲,冲入黄耀华办公室。佢正喺度打电话,块面铁青,用粤语对住电话咆哮。Ada都喺,坐喺梳化,块面惨白,手夹住支女士烟,不停咁抽。见到我入嚟,黄耀华收线。
“点回事?”我问。
Ada将一份香港报纸掟到我面前。头版头条,系个好大嘅《惊天丑闻!利丰集团主推新款,竟系抄袭法国新锐设计师作品!》下面,系两张对比图。左边,系我哋掛喺利丰专柜嘅红色连身裙。右边,系个金发碧眼嘅model,着住一条几乎一模一样嘅裙,行喺巴黎T台。连条裙嘅颜色,材质,都惊人咁相似。唯一唔同系,对方发布嘅时间,比我哋早咗足足两个月。
“呢唔可能!”我失声叫,“条裙,系我……”
“而家讲呢啲重有乜用!”Ada尖利咁打断我,“对方已经发咗律师信!要求我哋即刻下架所有产品,公开道歉,而且赔偿一百万港纸损失!”一百万!“我哋啲货,已经俾海关扣咗。所有合作嘅商场,都要求我哋撤柜。公司嘅股票,今日一开市,就跌停。”Ada把声裡,带住一丝绝望。
黄耀华一拳锤喺枱面。“妈的!俾人阴咗!”佢望住我,眼神复杂,“林岚,你老实话我知,呢个设计,你到底有冇……参考过人哋啲嘢?”我迎住佢嘅目光,摇头。“冇。”我把声,唔大,但无比清晰。“我可以用我人格担保。呢个设计,从灵感到画稿,到最终样衣,每一个细节,都系我自己谂。”黄耀华盯住我睇咗好耐。最终,佢点点头。“好,我信你。”佢转向Ada,“而家唔系追究责任嘅时候。我哋一定要谂办法,解决问题。”
“点解决?”Ada苦笑一声,“证据确凿,我哋点翻身?”
“有鬼。”黄耀华眯起对眼,“呢件事,太啱啦。对方早唔告,迟唔告,偏偏喺我哋卖得最好嘅时候告。而且,连我哋喺深圳间厂地址,佢哋都一清二楚。”佢嘅话,令我心里一动。“你系话……有内鬼?”黄耀华冇出声,淨系拿起电话,拨咗个号码。“帮我查个人……”接落嚟嘅几日,成间公司都笼罩喺一片愁云惨雾之中。工厂停工。工人们人心惶惶。香港嗰边,媒体嘅报道铺天盖地,将我哋形容到好似过街老鼠。我将自己关喺宿舍,一遍一遍咁睇张对比图。太似。似到一粒针脚,一个摺,都一模一样。如果唔系我自己做,我甚至都会怀疑,我就系嗰个可耻嘅抄袭者。到底,系边个环节出咗问题?我将整个设计流程,喺个脑度过咗一遍又一遍。从画图,到打版,到做样衣,再到大货生产……等等!我忽然谂到啲嘢。我嘅设计图!我嗰啲原稿,一直都放喺工厂嘅办公室。而可以接触到嗰啲原稿嘅,除咗我,就只系得……一个可怕嘅念头,喺我脑海度闪过。我唔敢再谂落去。
就喺呢阵,我嘅电话响。系黄耀华。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佢把声,异常疲惫,亦异常冰冷。
我赶到公司。办公室裡,除咗黄耀华同Ada,重多咗两个人。系我大佬,林涛。同埋,梅娟。我大佬耷低头,唔敢望我。梅娟块面,冇咗往日嘅嚣张,淨翻惊恐同慌乱。佢见到我,好似见到救星,扑通一声,就跪低。“岚岚!你救我!救下你大嫂啊!”我俾佢咁样,搞到懵咗。“大嫂,你做乜?你快啲起身!”黄耀华冷冷咁开口。“俾佢跪。”佢将一叠相,掟喺枱面。相上面,系梅娟。佢喺一间咖啡厅裡,将一个牛皮纸袋,交俾一个男人。嗰个男人,我识。系我哋喺香港嘅一个竞争对手,一间服装公司嘅老板。我曾经喺一次派对上,见过佢。我嘅血,瞬间凉晒。“点解?”我望住梅娟,把声都震。梅娟抱住我条腿,喊到上气不接下气。“我……我唔系特登……我就系……就系妒忌你……”“佢揾到我,俾咗我一万蚊,叫我将你最新嘅设计图,偷拍俾佢……佢话,淨系想参考下……”“我鬼迷心窍……我真系唔知,件事会变成咁样……”妒忌。就系因为妒忌,佢就可以毁掉我嘅一切?毁掉几百个工人嘅饭碗?毁掉黄耀华全部心血?我望住佢,淨系觉得一阵恶心。我再都控制唔住自己情绪,一巴掌,狠狠咁掴咗喺佢块面度。“啪!”清脆嘅响声,喺寂静嘅办公室,格外刺耳。梅娟俾我打懵。我大佬都冲过嚟,一手将我推开。“林岚!你做乜!佢系你大嫂!”佢将我护喺身后,对住我吼。我望住佢。望住呢个,我曾经以为可以为我遮风挡雨嘅大佬。“大嫂?”我冷笑一声,“大佬,你到而家,重护住佢?”“佢做错事,我……我会俾佢还钱!我会俾佢去坐监!但系,你唔可以打佢!”林涛哽住颈讲。“坐监?”黄耀华冷笑一声,“你以为,坐监就完啦?”“佢偷走嘅,系商业机密!佢造成嘅损失,系几百万!你俾佢攞乜还?”林涛块面,一下子白晒。“我……”“黄生,”我深吸一口气,令自己冷静落嚟,“而家,讲呢啲都冇用啦。我哋,重有机会吗?”黄耀华望住我,眼神度闪过一丝赞许。“有。”佢话,“对方虽然抢先注册咗外观专利,但我哋有最原始嘅设计手稿。手稿嘅创作日期,可以作为证据。”“而且,”佢顿了顿,“我已经揾到嗰个法国设计师。佢承认,系收咗钱,配合对方演咗呢出戏。”“我哋,可以反告佢哋商业欺诈。”Ada对眼,亮咗起身。“但系,”黄耀华话锋一转,“呢场官司,打起身,会好漫长。公司嘅损失,已经造成。我哋……可能顶唔到嗰阵。”佢把声裡,透住一股深深嘅无力。华兴公司,系佢全部身家。呢一次,系真系伤筋动骨。办公室,一片死寂。梅娟嘅喊声,都渐渐细落去。所有人都知,我哋,可能要完。
就喺呢阵,我开口。“唔,我哋重未输。”所有人嘅目光,都集中到我身上。我望住黄耀华,一字一句咁话:“佢哋可以偷走我哋嘅设计,但佢哋偷唔走我个脑。”“只要我重可以画,我哋就永远有翻盘嘅机会。”“俾我三日时间。”“我会攞出一份全新嘅设计。一个,令佢哋所有人都无法模仿,亦无法超越嘅设计。”我把声,回荡喺空旷嘅办公室。坚定,而有力。黄耀华望住我,对深邃嘅眼裡,重新燃起咗光。佢企起身,行到我面前,重重咁拍拍我膊头。“好。”“成间公司,都陪你,再赌一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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